[杨潇] 贝蒂,你好!
贝蒂,你好!
1995 第11期 - 环球邮箱
杨潇
今年初秋,我又见到了赫尔博士。她到北京来参加世妇会。
五年不见了,她依旧风采迷人,气质高雅。据我所知,这是她的第三次中国之行。1981年,她第一次访华,作为美国科幻研究会(SFRA)的前主席,她访问了北京、上海、杭州,举办了科幻讲演,和中国同行们进行了座谈。国门刚开的中国科幻界,带着惊喜和几分疑惑,注视着尊贵而优雅的赫尔博士,审视着奇特靓劲的美国科幻。当时,我频频听说赫尔博士,不知她是女流,更不知其芳名叫伊丽莎白――一个叫人想起欧洲皇族的美丽而典雅的名字。
89年,我赴圣马力诺参加世界科幻年会,和她相识在欧洲古老的城堡之国。当我揣着王逢振先生的信,被玛格丽特(英国科幻大师奥尔迪斯的夫人,这又是一个常出现在欧美小说中的姣好名字)介绍给赫尔博士时,我真愣了,想不到面前这个美丽而优雅的女士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Dr.Hull(赫尔博士)。
当晚圣马力诺文化部长举行宴会欢迎世界各国来宾(参加者自交餐费)。在介绍各国宾客时,我特别注意到,玛格丽特被称为奥尔迪斯夫人,幸子被称为柴野夫人,而介绍伊丽莎白时,不称她为波尔夫人,却称为赫尔博士。这个独特的介绍引起我对她的特别留意。科幻界人士均知,波尔先生是美国久享盛誉的科幻作家、编辑,是前任世界科幻协会主席,赫尔女士是波尔的夫人,是美国伊利诺斯州哈泼学院的英文教授、科幻作家、诗人,美国科幻研究会的前任主席,他俩在科幻界是名流伉俪。宴会开始后,我端着酒杯走到波尔夫妇面前,称伊丽莎白为波尔夫人,她笑着更正:“Call me Dr.Hull(叫我赫尔博士)。”
一个简单的称谓,表现出她的独立性(我不知这算不算女权主义)。
那天晚上,就着小牛排和加威士忌冰淇淋,披着古城堡皎洁的月光,伊丽莎白喃喃地向我诉说着。于是,我知道他俩怎样一见钟情,沉在热恋中的波尔甚至在Locus上刊登“Betty,marry me(贝蒂,嫁给我)!”
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信任,一个和你才相识两天,比你年长的异国妇人,倾心地对你讲述她的婚姻,她的丈夫,她的爱……其间,她告诉我,伊丽莎白的昵称是贝蒂,让我叫她贝蒂。
那夜,晚风轻轻,花香郁郁,月光融融,使我如幻如梦。贝蒂坐在我对面,软软的金发幽幽发亮,灰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,她也陶醉在她自己酿的幸福之中。她话音很轻,软语轻柔,一串串好听的英语音乐般流淌。说来也怪,那晚,我没翻随身携带的两本字典,冥冥之中,似乎上帝之手悄悄推开了我愚钝的听力之门,我好像全“听”懂了。她讲着讲着,慢慢抿一口琥珀色的香槟,嘴抿成一弯好看的月牙,渐渐从意醉神迷的幻境中走出来,轻轻地对我说道:“杨潇,你知道吗,我感到我等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人和人之间那种久违了的孩童般的透明和纯真令我怦然心动,我全然忘记了她的国籍,身份……
我与贝蒂再见是在荷兰,《科幻世界》表团赴海牙参加年会。时值90年夏,面对复杂的形势,各国代表对是否在中国举行’91年会,反映各不相同,意大利、芬兰、捷克、波兰等国代表在会上都激烈地发表了不同意见。贝蒂上台了,穿一身火红的西装(真怪,五十多岁的她,无论穿怎样夺目的橘黄、大红,都衬得她那么雍容华贵),她一脸严肃――我知道,奥尔迪斯、哈里森、波尔、赫尔等人的意见举足轻重,我的心提到了嗓眼里。贝蒂用手掠掠前额的一绺金发,平静而又有份量地讲到WSF的宗旨,讲到科技发展将给人类的思想以深刻的影响,最后她说:“我同意奥尔迪斯的意见,政治是暂时的,人民之间的友谊是永存的,我不改八九年的主张,还是投中国一票。”她侧身把手中的选票交给WSF秘书李伍德小姐,说:“这是我带来的五张选票,他们都投中国的票。”她走下讲台,目光扫过我时,粲然一笑,举手打了个“V”型手势。我也回了个V型手势,心中又是一热,我就相信贝蒂会支持我们的,果然,一锤定音。
在贝蒂等朋友的努力之下,1991年世界科幻年会如期在成都举办。贝蒂和波尔先生飞到了四川。在卧龙莽苍的森林之中,在和中外同行的交流中,波尔夫妇如一对孩童,欢愉地吮吸着东方文化。就是在暴雨突来,泥石流断路塌方的险情下,赫尔仍是那么恬然,那抹抿成弯月的微笑舒缓了我的紧张。她的老弗雷德更是不凡,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讨论抢险方案,唯有他,独自伏在卧龙招待所简陋的木桌上,埋头写他的科幻。
这几年,大洋彼岸飞鸿频传,讲述她成功地举办了约翰・坎贝尔奖的评奖,忧伤地告诉我她的老弗,雷德患了肺炎,絮絮叨叨她83岁的老母亲与她同住了一周,童心未泯地对我讲她获得了母校奖励的一枚黑徽章……而落款处,总是那个秀丽而别致的签名:fondly Betty(爱你的贝蒂)。
今年金秋,贝蒂、珍妮丝等美国女科幻作家和一群北京科幻迷聚集在吴岩家中。已当外祖母的贝蒂金发轻挽,着一袭艳丽的大花裙,笑容依旧恬静,话语依然轻柔,对着中国年轻的科幻迷讲述SF――就像对着她伊利诺斯州的学生。她说道:科幻总是走在生活前面,我小时候,全家围着一台电子管收音机;读中学时,几户人合看一台黑白电视机。那时,我们在SF中憧憬未来,现在信息时代,我们就生活在原来SF所描述的世界之中……
那夜星光灿烂,深邃的黑天幕上,好像闪烁着晶亮的星星语:Hello Betty(贝蒂,你好)!